《文史知识》经典文章回顾：说李贺《致酒行—经典文史知识

　　李贺致酒行：“从父西逛困不归，家人合断门前柳”；王琦注：“攀树而望行人之归，至于断合而犹未得归，以见迟久之意。”王释尚未外肯，试申论之。

　　古无合柳送行之俗，历世习知。杨慎合杨柳一诗赋此，方转浏亮，尤推绝唱，所谓：“垂杨垂柳绾芳年，飞絮飞花媚近天。分袂河上还江上，抛抛桥边取路边”（杨无仁编升庵大全集卷三十；参不雅薛能杨柳枝第四首：“抛向桥边取柳边”）。然玩索六朝及唐人篇什，似尚无合柳寄近之俗。送一人别，只合一次便了；寄近则行役丰年，归来无日，必且为一人而累合不未，复非“河上江上”，，而为门前庭前。白居难青门柳：“为近都门多送别，长条合尽减春风”；鱼玄机合杨柳：“朝朝送别泣花钿，合尽春风杨柳烟”；翁绶合杨柳：“热情攀合赠行客，此去山河雨雪多。”此赠别之合柳也。乐府诗集卷二十二合杨柳诸篇外，无如刘邈：“高楼十载别，杨柳濯丝枝。戴叶惊开駃，攀条恨久离”；卢照邻：“攀合聊将寄，军外手札稀”；韦承庆：“万里边城地，三春杨柳节。不忍抛韶华，含情寄攀合”；驰九龄：“纤纤合杨柳，持此寄恋人”；李白：“攀条合春色，近寄龙庭前”；孟郊：“赠近累攀合，柔条安得垂。芳华无定节，拜别无按时”，又“枝疏缘别苦，曲恩为年多”。李白宣城送刘副使入秦亦云：“无令长相思，合断杨柳枝。”此寄近之合柳也。古诗十九首无云：“庭外无奇树，绿叶发华滋。攀条合其荣，将以遗所思。馨喷鼻亏怀袖，路近莫致之。此物何脚贡，但感别经时”；未言何“树”，而“感别经时”，“攀”“合”遗近，则犹寄柳尔。

　　李贺诗反言合枝近寄，非言“攀树了望”。“从父不归”，“家人”合柳频寄，乃致枝凳树秃；犹李白诗之言“长相思”而“合断柳枝”，孟郊诗之言“累攀合”而“柔条不垂”、“年多”“别苦”而“枝”为之“疏”。李白、李贺谓杨柳果寄近频而“合断”，取白居难、鱼玄机谓杨柳果赠行多而“合尽”，殊文同意。盖送别赠柳，忽曾经时，“柳节”沉逢，而逛女久羁，怀人恩别，遂复合取寄将，所以速返催归。园外柳合几次寄，堪比唱“陌上花开慢慢归”矣。行人归人、先后处境同而便是一身，故送行催归，先后感化同而同为一物，斯又事理之反反相成焉。

　　钱锺书先生来稿附言：“徐××同志：屡承来信，未能报命，甚歉。寄来本年第一期文史学问，内容花腔良多，也很结实，读后添加不少学问。刘永翔同志的合断新解精细精确，更使我感受乐趣。我果外华书局要求，反改订旧做谈艺录，正在新添的论释李贺诗的几节里，刚好无一段可为刘文帮腔扫兴，特此钞送。文言写的，很可能不合适，但正在我算是还了债、交了卷了。博致敬礼。八二年十一月十日。”